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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ddle Kingdom


IJ:這是我對於擴延電影[9](Expanded Cinema)的自己版本,《擴延電影》這本書講了很多七八十年代的權利,但是並沒談到90年代,當然更別說是2000年後了,而我這部作品並不是擴延電影所說的那個類型──比如,這部作品不是白種男人製作的,不是以一個異性戀者的角度來敘述。我覺得當時關於動態影像的爭論太歐洲中心論了。這也是我在製作這部電影時令我享受其中的原因,我不是歐洲人,也不是歐洲黑人。我覺得這種跨國文化的美學對話很有意思,我所運用的是技術和形式是和西方也在用的是一種對比 。

 

另一個關於這個裝置作品不得不提的地方就是這部作品的表現形式。當觀看這部影片的時候,各種順序分割的影片同時在九個屏幕播放,觀就這樣被引至各個方向。通過這種形式,艾薩克“編排了觀並使其行走於空間內”。 這使得與觀的對話和敘事產生了更好的互動感,同時,觀也更有身臨其境的體驗。

 

MC:你在著名的上海電影製片廠拍攝《萬重浪》,這是中國最大的電影製片廠之一。和其他知名製片廠合作相比,你這次的合作經歷如何呢?

 

IJ:那裡的技術人員真是太棒了⋯⋯超級棒!這就是為甚麼我說像製作奧運開幕式一樣,因為他們對於製作圖像和對於這個項目都是全情投入的。這樣的預算,這樣的感性,專注,兢兢業業的工作風氣,我想這是一種中國精神,在西方這簡直是難以達到的。

 

MC:那你以後還會回到中國做其他的作品嗎?

 

IJ:那是當然的,這一點毋庸置疑──比如,和攝像師趙曉實一起工作,我不會普通話,他也不懂英語。我記得我們拍攝書法這個開場的時候,我腦海裡想的是“應該往左一點”。還沒等我開口,他就會往左移。還有一次,我們拍攝山的場景,我心想,“我們應該往右移”,果然,沒一會兒,他開始移動到右邊去。這件事告訴我,別人也會更實驗性的做法,而我也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作品。

 

MC:他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吧?

 

IJ: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MC:你是如何比較《萬重浪》和你其它裝置作品的?

 

IJ:我是想做一部和我其它作品不同的東西來;我發現對於許多做三屏或五屏的人來說,複製是一種贊許,但是我覺得九屏的作品是更加艱鉅和充滿野心的,並不是因為它的九個屏幕,而是如何展現這種同步放映的方式。

 

MC:我們談回莫克姆灣海難的遇難者,你有沒有真的去他們的老家福建看看?

 

IJ:我確實去了福建省,也拜訪了他們的小鎮。但我並不能在那裡拍攝,因為只要人們一看見外國電視電影拍攝團,他們就會不由自主地認為 “你們是想拍關於莫克姆灣的事吧?”但是去那裡的經歷確實令人難忘,當我到了那個地方看看才真正了解為甚麼那些遇難者會來英國了。

 

MC:你對那裡的印象如何?

 

IJ:在我眼裡,它就是西印度的另一個版本,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人們生活在這種鄉下地區,他們無法變成經濟開發區。同時,福建大概是鄭和下西洋的出發地吧,所以這裡是中國出外移民最有厲害的地方。遷徙──這恐怕是最平常的事情了,所以這裡的人們從這個地方出發移居他鄉已經有些上千年的歷史了。某種程度上,這與邊境的設立有關。我認為尼克·布魯姆菲爾[10](Nick Broomfield)的電影很有意思,這是一部很重要的紀錄片,其實並不可怕,它展示了那種艱難──事實是,這部影片並不像一部紀錄片,它更像一部頌揚的片子。我不是有意用頌揚這個詞,就好比是比莉·荷莉戴(Billy Holiday)談論私刑,那是一首美麗的歌謠,那部片子也有這樣的意思。這是從這些已經逝去的人的角度來敘述他們和媽祖的對話。

 

關於長途旅行、“新領域”和探索的觀點使我再次想到艾薩克的根源,我問他有沒有做過自傳的作品。他提到了他早期的一部作品,《奧梅羅天堂(Paradise Omeros》(為Documenta 2002而做)並提到了這部作品和《萬重浪》之間的對比還有一些相似之處。

 

《奧梅羅天堂》以倫敦60年代和現在的加勒比島嶼聖盧西亞為背景。它描繪了從遙遠的西印度群島到英格蘭的旅途,以及“移民”的文化置換。這兩部影像裝置在視覺圖像上有相似之處,比如重複出現的大海圖像,還有誦讀沃爾科特(Walcott)的詩歌,與朗誦王屏的詩歌所傳達的孤獨感,那種離別井並渴望歸家的心情。另一點艾薩克想要強調的是讓他個人與《萬重浪》有緊密聯繫的是由Jah Wobble創作並與中國交響樂團共同演奏的音樂,還用他們這種安格魯與中國之間的協作關係。Jah Wobble是英國低音吉他手和作曲家,他的妻子廖子嵐是一位古箏演奏家,艾薩克形容他們的夥伴關係,中國傳統音樂與貝斯的融合為“安中混血兒”,也正是在這種音樂的“混血”中,艾薩克想到了某個自己。

 

作為一個“黑鬼”可能是艾薩克要經常面對的問題,而且這也經常表現於他的作品之中。他的電影作品經常涉及邊界、文化差距、隔離,個體抗爭,種族,還有他在聖馬丁藝術學院學習時的題材(聖馬丁藝術學院後與中央藝術設計學院合併後稱中央聖馬丁藝術設計學院,簡稱CSM)。

 

MC:在七八十年代,撒切爾夫人執政時期的倫敦只有少數黑人學生,當時的情況是怎麼樣的?這對你早期的作品有影響嗎?

 

IJ:我得說那時候我覺得有些被疏遠。

 

MC:那這種被疏遠的感覺有沒有影響你早期的作品?

 

IJ:我覺得有。我總是覺得做作品很重要,要看齊同輩,我不能落後於人。我必須在最前線,在一個先鋒的位置上。那時候很困難,你需要盡全力打破當時的固有成見。還記得當時80年代的Brixton Riot(布里克斯頓暴亂)[11],周圍都有很多排外的聲音,而我則把它看作一種前進的動力,一種政治意願,所以我當時應該屬於那一部分,當然很快就不會這樣了。

 

MC:在過去二十年間,電影與影像藝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大嗎?從你開始拍攝電影的時候算起?

 

IJ:我覺得大眾一直對“擴延電影”有興趣吧,那不是世界藝術的一個範疇,儘管它是從藝術中產生的。我覺得有意思的是現在當人們談論“擴延電影”[12]的時候並不會把《萬重浪》包括在內,或許編寫這本書以前《萬重浪》還沒有完成吧,不過我覺得這真是典型的歐洲中心論。

 

MC:你如何看待現在西方對中國當代藝術的狂熱浪潮?

 

IJ:我覺得這與市場有關吧,這很有意思。我剛剛在十月畫廊(October Gallery)開了會,這是一間與嬉皮文化有關的小畫廊,他們代理威廉·巴勒斯(William Burroughs)所有的散居藝術,我去那裡的時候覺得他們在做很棒的事情,這遠遠不是隨波逐流,或者說我們現在所經歷的全球藝術巡回。一個人應該對於那些新認知的當代藝術作品的合理性持一定的懷疑態度,這種懷疑態度同樣適用在通過收藏和畫廊興趣上表現出來的對於中國文化的接受。在某種程度上我想這也是承認中國將會成為最重要的全球文化的這個事實,畢竟它是“中央之國”,有趣的是西方會如何應對這個泱泱大國吧。

 

MC:中國很有信心,你覺得它選擇的做法可行嗎?

 

IJ:某種程度上可行吧,但我覺得中國需要重新思考。中國並不真的相信文化差異,這是一種以普通話文化為中心的文化──那也是每個人必須持有的一種漢文化。每個人都是漢人。我覺得這些方面都需要換個思考模式的。

 

時光飛逝,下午一晃就過去了。雖然我可以坐下來與艾薩克一直聊下去,但是他的工作人員需要在休假之前完成一些收尾工作,所以我最後問題又回到了關於旅程的主題。

 

MC:在中國拍攝製作《萬重浪》,從開始到結束,你的整個旅程讓你學到了或者說收穫到了什麼?

 

IJ:我會說我熟悉了一部分中國文化。中國地大物博,所以我還是一無所知,但是也有一些事情對於我來說就好像是美學之旅,同時也是種族學的認知過程,試圖通過影像與藝術參與到中國文化中,同時也是跨文化的合理化過程。我覺得在西方經常從經濟角度談論中國,但是不怎麼從文化和藝術的交流角度談論,還有那些精神交流呢?只有那些財政、金融的交流嗎?所以這是讓我思考的地方,不過正如我說過的,是中國選擇了我,不是我選擇的中國。

 

MC:也許是媽祖召喚了你?

 

IJ:也許真的是媽祖召喚了我!

 

離開之際,我突然有感,日後《萬重浪》一定會不斷地被提及,這是一部必須由英國藝術家創作的、面向中國新文化觀眾的重要作品。

 

小提示:

艾薩克·朱利安的作品由Victoria Miro畫廊(倫敦)、Metro Pictures畫廊(紐約)、Galeria Helga de Alvear畫廊(馬德里)、Roslyn Oxley畫廊(澳大利亞)及Almine Rech畫廊(布魯塞爾)代理。

 

 


[1] Dr. Mark Nash is a curator, film historian and filmmaker who specialises in contemporary fine art moving image practices, avant-garde and world cinema..

 

[2] Green screen or Chroma key is a technique used in filmmaking for compositing two images together

[3] Expanded Cinemawas writtenby Gene Youngblood (1970) and considered the seminal book to consider video as an art form, influential in establishing the field of media arts.

[4] Nick Broomfield is the English documentary filmmaker who set up the Morecambe Bay Victims fund after making the award winning drama ‘Ghosts’ that focused on the Morecambe Bay tragedy.

[5] The Brixton Riots was a confrontation between the Metropolitan Police and protesters in Lambeth, South London that mainly took place between 10 and 12 April 1981 with the main riot on 11th April.

[6] The Tate Modern published the new edition of Expanded Cinema Art, Performance, Film’ May 2011

[7]馬克·納什博士(Dr. Mark Nash)是一位策展人,電影史學家和電影製作人,專門從事當代純藝術影像實踐及先鋒世界電影。

[8]綠屏,又稱色度控合成鍵(Green Screen,Chroma key),一種用於電影製作中將二幀圖像或兩段影片合成一個畫面、一段影片的技術。

[9] 《擴延電影(Expanded Cinema)》,作者基因·楊布拉德(Gene Youngblood)寫於1970年,這是一本開創性的著作,在書中,他認為影像是一種藝術形式,這個觀點對於媒體藝術領域的建立具有重要影響作用。

[10]尼克·布魯姆菲爾(Nick Broomfield),英國紀錄片導演,在他製作獲獎關於莫克姆灣慘劇的電視片《靈魂(Ghosts)》後,創建了莫克姆灣遇難者基金。

[11] 布里克斯頓暴亂(Brixton Riots)指的是1981年4月11日至4月12日在南倫敦蘭貝斯地區的一場警方與民眾的對抗,其中4月11日發生了最重大的暴亂事件。

[12]泰特現代美術館在2011年五月出版的新一版的《擴展影院藝術,表演藝術,電影》中並沒有收錄《萬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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